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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王敬则,晋陵南沙人也。母为女巫,生敬则而胞衣紫色,谓人曰:「此儿有鼓角相。」敬则年长,两腋下生乳各长数寸。梦骑五色师子。年二十余,善拍张。补刀戟左右。景和使敬则跳刀,高与白虎幢等,如此五六,接无不中。补侠毂队主,领细铠左右。与寿寂之同毙景和。明帝即位,以为直阁将军。坐捉刀入殿启事,击尚方十余日,乃复直阁。除奋武将军,封重安县子,邑三百五十户。敬则少时于草中射猎,有虫如鸟豆集其身,摘去乃脱,其处接流血。敬则恶之,诣道士卜,道士曰:「不须忧,此封侯之瑞也。」敬则闻之喜,故出闻自喜,故出都自效,至是如言。


    泰始初,以敬则为龙骧将军、军主,随宁朔将军刘怀珍征寿春,殷琰遣将刘从筑四垒于死虎,怀珍遣敬则以千人绕后。直出横塘,贼众惊退。除奉朝请,出补东武暨阳令。


    敬则初出都,至陆主山下,宗侣十余船同发,敬则船独不进,乃令弟入水推之,见一乌漆棺。敬则曰:「尔非凡器。若是吉善,使船速进。吾富贵,当改葬尔。」船须臾去。敬则既入县,收此棺葬之。


    军荒之后,县有一部劫逃紫山中为民患,敬则遣人致意劫帅,可悉出首,当相申论。治下庙神甚酷烈,百姓信之,敬则引神为誓,必不相负。劫帅既出,敬则于庙中设会,于座收缚,曰:「吾先启神,若负誓,还神十牛。今不违誓。」即杀十牛解神,并斩诸劫,百姓悦之。迁员外郎。


    元徽二年,随太祖拒桂阳贼于新亭,敬则与羽林监陈显达、宁朔将军高道庆乘舸<舟習>于江中迎战,大破贼水军,焚其舟舰。事宁,带南泰山太守,右侠毂主,转越骑校尉,安成王车骑参军。


    苍梧王狂虐,左右不自保,敬则以太祖有威名,归诚奉事。每下直,辄领府。夜著青衣,扶匐道路。为太祖听察苍梧去来。太祖命敬则于殿内伺机,未有定日。既而杨玉夫等危急殒帝,敬则时在家,玉夫将首投敬则,敬则驰诣太祖。太祖虑苍梧所诳,不开门。敬则于门外大呼曰:「是敬则耳。」门犹不开。乃于墙投进其首,太祖萦水洗视,视竟,乃戎服出。


    敬则从入宫,至承明门,门郎疑非苍梧还,敬则虑人觇见,以刀环塞洼孔,呼开门甚急。卫尉丞颜灵宝窥见太祖乘马在外,窃谓亲人曰:「今若不开内领军,天下会是乱耳。」门开,敬则随太祖入殿。明旦,四贵集议,敬则拔白刃在床侧跳跃曰:「官应处分,谁敢作同异者!」升明元年,迁员外散骑常侍、辅国将军、骁骑将军、领临淮太守,增封为千三百户,知殿内宿卫兵事。


    沈攸之事起,进敬则号冠军将军。太祖入守朝堂,袁粲起兵夕,领军刘韫、直阁将军卜伯兴等于宫内相应,戒严将发。敬则开关掩袭,皆杀之。殿内窃发尽平,敬则之力也。迁右卫将军,常侍如故。增封为二千五百户,寻又加五百户。又封敬则予元迁为东乡侯,邑三百七十户。齐台建,为中领军。


    太祖受禅,材官荐易太极殿柱,从帝欲避土,不肯出宫逊位。明日,当临轩,帝又逃宫内。敬则将举人迎帝,启譬令出。帝拍敬则手曰:「必无过虑,当饷辅国十万钱。」


    建元元年,出为使持节、散骑常侍、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军事、平北将军、南兖州剌史,封寻阳郡公,邑三千户。加敬则妻怀氏爵为寻阳国夫人。二年,进号安北将军。虏寇淮、泗,敬则恐,委镇还都,百姓皆惊散奔走,上以其功臣,不问,以为都官尚书、抚军。


    寻迁使持节、散骑常侍、安东将军、吴兴太守。郡旧多剽掠,有十数岁小儿于路取遗物,杀之以徇,自此道不拾遗,郡无劫盗。又录得一偷,召其亲属于前鞭之,令偷身长扫街路,久之乃令偷举旧偷自代,诸偷恐为其所识,皆逃走,境内以清。出行,从市过,见屠肉杆,欢曰:「呈兴昔无此杆,是我少时在此所作也。」


    迁护军将军,常侍如故,以家为府。三年,以改葬去职,诏赠敬则母寻阳公国太夫人。改授侍中、抚军将军。太祖遗诏敬则以本官领丹阳尹。寻迁为使持节、散骑常侍、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五郡军事、镇东将军、会稽太守。永明二年,给鼓吹一部。


    会土边带湖海,发丁无士庶皆保塘投,敬则以功力有余,悉评敛为钱,送台库以为便宜,上许之。竟陵王子良启曰:


    伏寻三吴内地,国这关辅,百度所资。发庶凋流,日有困殆,蚕家罕获,饥寒尤甚,富者稍增其饶,贫者转钟其弊,可为痛心,难以辞尽。顷钱贵物贱,殆欲兼倍,凡在触类,莫不如兹。稼穑难劬,斛直数十,机杼勤苦,匹裁三百。所以然者,实亦有由。年常岁调,既有定期,僮恤所上,威是风陡,东间钱多剪凿,鲜复完者,公家所受,必须员大,以两代一,困于所贸,鞭捶质击,益致无聊。


    臣昔忝会稽,粗闲物俗,塘古所上,本不入官。良由陂湖宜壅,桥路须通,均夫订直,民自为用。若甲分毁坏,则年一修改;若乙限坚完,则终岁无役。今郡通课此直,悉以还台,租赋之外,更生一调。致今塘路崩芜,湖源泄散,害民损政,实此为剧。


    建元初,狡虏游魂,军用殷广。浙东五郡,丁税一千,乃有质卖妻儿,以充此限,道路愁穷,不可闻见,所逋尚多,收上事绝,臣登具启闻,即蒙蠲原。而此年租课,三分逋一,明知徒足扰民,实自弊国。愚谓塘丁一条,宜还复旧,在所逋恤,优量原除。凡应受钱,不限大小,仍令在所,折市布帛,若民有杂物,是军国所须者,听随价准直,不必一应送钱,于分不亏其用,在私实荷其渥。


    昔晋氏初迁,江左草创,绢布所直,十倍于今,赋调多少,因时增减。永初中,官布一匹,直钱一千,而民间所输,必为降落。今入官好布,匹堪百余,其四民所送、犹依旧制。昔为刻上,今为刻下,氓庶空俭,岂不由之。


    救民拯弊,莫过减赋。时和岁稔,尚尔虚乏,傥值水旱,宁可熟念。且西京炽强,实基三辅,东都全固,实赖三河,历代所同,古今一揆。石头以外,裁足自供府州,方山以东,深关朝廷根本。夫股肱要重,不可不恤。宜蒙宽政,少加优养。略其目前小利,取其长久大益,无患民赀不股,国财不皂也。宗臣重寄,咸云利国,窃如愚管,未见可安。


    上不纳。


    三年,进号征东将军。宋广州剌史王翼之子妾路氏,刚暴,数杀婢,翼之子法明告敬则,敬则付山阴狱杀之,路氏家诉,为有司所奏,山阴令刘岱坐弃市刑。敬则入朝,上谓敬则曰:「人命至重,是谁杀之?都不启闻?」敬则曰:「是臣愚意。臣知何物科法,见背后有节,便言应得杀人。」刘岱亦引罪,上乃赦之。敬则免官,以公领郡。


    明年,迁侍中、中军将军。寻与王俭俱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,俭既固让,敬则亦不即受。七年,出为使持节、散骑常侍、都督豫州郢州之西阳司州之汝南二郡军事、征西大将军、豫州剌史,开府如故。进号骠骑。十一年,迁司空,常侍如故。世祖崩,遗诏改加侍中。高宗辅政,密有废立意,隆昌元年,出敬则为使持节、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军事、会稽太守,本官如故。海陵王立,进位尉。


    敬则名位虽达,不以富贵自遇,危拱傍遑,略不尝坐,接士庶皆吴语,而殷勤周悉。初为散骑使虏,于北馆种扬柳,后员外郎虞长耀北使还,敬则问:「我昔种杨柳树,今若大小?」长耀曰:「虏中以为甘棠。」敬则笑而不答。


    世祖御座赋诗,敬则执纸曰:「臣几落此奴度内。」世祖问:「此何言?」敬则曰:「臣若知书,不过作尚书书都令史耳,那得今日?」敬则虽不大识书,而性甚警黠,临州郡,令省事读辞,下教判决,皆不失理。


    明帝即位,进大司马,增邑千户。台使拜授日,雨大洪注,敬则文武皆失色,一客在傍曰:「公由来如此,昔拜丹阳吴兴时亦然。」敬则大悦,曰:「我宿命应得雨。」乃列羽仪,备朝服,道引出听事拜受,意犹不自得,吐舌久之,至事竟。


    帝既多杀害,敬则自以高、武旧臣,心怀忧恐。帝虽外厚其礼,而内相疑备,数访问敬则饮食体干堪宜,闻其衰老,且以居内地,故得少安。三年中,遣萧坦之将齐伏五百人,行武进陵。敬则诸子在都,忧怖无计。上知之,遣敬则世子仲雄入东安慰之。仲雄善弹琴,当时新绝。江左有蔡邕焦尾琴,在主衣库,上敕五日一给仲雄。仲雄于御前鼓琴作《懊家曲歌》曰:「常欢负情侬,郎今果行许!」帝愈猜愧。


    永泰元年,帝疾,屡经危殆。以张环为平东将军、吴郡太守,置兵佐,密防敬则。内外传言当有异处分。敬则闻之,窃曰:「东今有谁?祗是欲平我耳!」诸子怖惧,第五子幼隆遣正员将军徐岳密以情告徐州行事谢眺为计,若同者,当往报敬则。眺执岳驰启之。敬则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,其子密以报庶,庶以告敬则五官王公林。公林,敬则族子,常所委信。公林权敬则急送启赐儿死,单舟星夜还都。敬则令司马张思祖草启,既而曰:「若尔,诸郎在都,要应有信,且忍一夕。」其夜,呼僚佐文武樗蒲赌钱,谓众曰:「卿诸人欲令我作何计?」莫敢先答。防阁丁兴怀曰:「安祗应作耳。」敬则不作声。明旦,召山阴令王询、台传御史钟离祖愿,敬则横刀跂坐,问询等「发丁可得几人?傅库见有几钱物?」询答「县丁卒不可上。」祖愿称「传物多未输入。」敬则怒,将出斩之。王公林又谏敬则曰:「官是事皆可悔,惟此事不可悔!官讵不更思!」敬则唾其面曰:「小子!我作事,何关汝小子!」乃起兵。


    上诏曰:「谢眺启事腾徐岳列如右。五敬则禀质凶猾,本谢人网。直以宁季多艰,颇有膂力之用,驱奖所至,遂升荣显。皇运肇基,预闻末议,功非匡国,赏实震主。爵冠执珪,身登衣衮,固以《风》、《雅》作刺,缙绅侧目。而溪谷易盈,鸱枭难改,猜心内骇,丑辞外布。永明之朝,履霜有渐,隆昌之世,坚冰将著,从容附会,朕有力焉。及景历惟新,推诚尽礼,中使相望,轩冕成阴。乃嫌迹愈兴,祸图兹构,收合亡命,结党聚群,外候边警,内伺国隙。元迁兄弟,中萃渊薮,奸契潜通,将谋窃发。眺即姻家,岳又邑子,取据匪他,昭然以信。方、邵之美未闻,韩、彭之畔已积。此而可空,孰寄刑典!便可即遣收掩,肃明国宪,大辟所加,其父子而已;凡诸诖误,一人荡涤。」收敬则子员久郎世雄、记室参军季哲、太子洗马幼隆、太子舍人少安等,于宅杀之。长子黄门郎元迁,为宁朔将军,领千人于徐州击虏,敕徐州刺史徐玄庆杀之。


    敬则招集配衣,二三日便发,欲动前中书令何胤还为尚书令,长史王弄璋、司马张思祖止之。乃率实甲尤人过浙江。谓思祖曰:「应须作檄。」思祖曰:「公今自还朝,何用作此。」敬则乃止。


    朝廷遣辅国将军司马左兴盛、后军将军直阁将军崔恭祖、辅国将军刘山阳、龙骧将军直阁将军马军主胡松三千余人,筑垒于曲阿长冈,右仆射沈文季为持节都督,屯湖头,备京口路。


    钷则以旧将举事,百姓檐篙荷锸随逐之,十余万众。至晋陵,南沙人范修化杀县令公上延孙以应之。敬则至武进陵口,恸哭乘肩举而前。遇兴盛、山旭二砦,尽力攻之。兴盛使军人遥告敬则曰:「公儿死已尽,公持许底作?」官军不敌欲退,而围不开,各死战。胡松领马军突其后,白丁无器杖,皆惊散,敬则军大败。敬则索马,再上不得上,兴盛军容袁文旷斩之,傅首。是时上疾已笃,敬则仓卒东起,朝廷震惧。东昏候在东宫,议欲叛,使人上屋望,见征虏亭失火,谓敬则至,急装欲走。有告敬则者,敬则曰:「檀公三十六策,走上上计。汝父子唯应急走耳。」敬则之来,声势甚盛,裁少日而败,时年七十余。


    封左兴盛新吴县男,崔恭祖遂兴县男,刘山阳湘阴县男,胡松沙阳县男,各四百户,赏平敬则也。又赠公上延孙为射声校尉。


    陈显达,南彭城人也。宋孝武世,为张永前军幢主。景和中,以劳历驱使。泰始初,以军主隶徐州刺史刘怀珍北征,累至东海王板行参军,员外郎。泰始四年,封彭泽县子,邑三百户。历马头、义阳二郡太守,羽林监,濮阳太守。


    隶太祖讨桂阳贼于新亭垒,刘勉大桁败,贼进杜姥宅,及休范死,太祖欲还卫宫城,或谏太祖曰:「桂阳虽死,贼党犹炽,人情难固,不可轻动。」太祖乃止。遣显达率司空参军高敬祖自查浦渡淮缘石头北道入承明门,屯东堂。宫中恐动,得显达乃至,乃稍定。显达出杜姥宅,大战破贼。矢中左眼,拔箭而镞不出,地黄村潘妪善禁,先以钉钉柱,妪禹步作气,钉即时出,乃禁显达目中镞出之。封丰城县候,邑千户。转游击将军。


    寻为使持节、督广交越三州湘州之广兴军事、辅国将军、平越中郎将、广州刺史,进号冠军。沈攸之事起,显达遣军援台,长史到遁、司马诸葛道谓显达曰:「沈攸之拥众百万,胜负之势未可知,如保境蓄众,分遣信驿,密通彼此。」显达于座手斩之,遣表疏归心太祖。进使持节、左将军。军至巴丘,而沈攸之平。除散骑常侍、左卫将军,转前将军、太祖太尉左司马。齐台建,为散骑常侍,左卫将军,领卫尉。太祖即位,迁中护军,增邑千六百户,转护军将军。显达启让,上答曰:「朝廷爵人以序。卿忠发万里,信誓如期,虽屠城殄国之勋,无以相加。此而不赏,典章何在。若必未宜尔,吾终不妄授。于卿数士,意同家人,岂止于群臣邪?过明,与王、李俱祗召也。」上即位后,御膳不宰牲,显达上熊丞一盘,上即以充饭。


    建元二年,虏寇寿阳,淮南江北百姓搔动。上以显达为使侍节、散骑常侍、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诸军事、平北将军、南兖州刺史。之镇,虏退。上敕显达曰:「虏经破散后,当无复犯关理。但国家边防,自应过存备豫。宋元嘉二十七年后,江夏王作南兖,处镇盱眙,沈司空亦以孝建初镇彼,政当以淮上要于广陵耳。卿谓前代此处分云何?今佥议皆云卿应据彼地,吾未能决。乃当以扰动文武为劳。若是公计,不得惮之。」事竟不行。


    迁都督益宁二州军事、安西将军、益州刺史,领宋宁太守,持节、常侍如故。世祖即位,进号镇西。益部山险,多不宾服。大度村獠,前后刺史不能制,显达遣使责其租赕,獠帅曰:「两眼刺史尚不敢调我!」遂杀其使。显达分部将吏,声将出猎,夜往袭之,男女无少长皆斩之。自此由夷震服。广汉贼马龙驹据郡反,显达又讨平之。


    永明二年,徵为侍中、护军将军。显达累任在外,经太祖之忧,及见世祖,流涕悲咽,上亦泣,心甚嘉之。


    五年,荒人桓天生自称桓玄宗族,与雍、司二州界蛮虏相扇动,据南阳故城。上遣显达假节,率征虏将军戴僧静等水军向宛、叶,雍、司众军受显达节度。天生率虏众万余入攻舞阴,舞阴戍主辅国将军殷公愍击杀其副张麒麟,天生被疮退走。仍以显达为使持节、散骑常侍、都督雍梁南北秦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军事、镇北将军,领宁蛮校尉、雍州刺史。显达进据舞阳城,遣僧静等先进,与天生及虏再战,大破之,官军还。数月,天生复出攻舞阴,殷公愍破之,天生还窜荒中,遂城、平氏、白土三城贼稍稍降散。


    八年,进号征北将军。其年,仍迁侍中、镇军将军,寻加中领军。出为使持节、散骑常侍、都督江州诸军事、征南大将军、江州刺史,给鼓吹一部。显达廉厚有智计,自以人微位重,每迁官,常有愧惧之色。有子十余人,诫之曰:「我本志不及此,汝等勿以富贵陵人!」家既豪富,诸子与王敬则诸儿,并精车牛,丽服饰。当世快年称陈世子青,王三郎乌,吕文显折角,江瞿昙白鼻。显达谓其子曰:「尘尾扇是五谢家物,汝不须捉此自逐。」


    十一年秋,虏动,诏屯樊城。世祖遗诏,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。隆昌元年,迁侍中、车骑将军,开府如故,置兵佐。豫废郁林之勋,延兴元年,为司空,进爵公,增邑千户,甲仗五十人入殿。高宗即位,进太尉,侍中如故,改封鄱阳郡公,邑三千户,加兵二百人,给油络车。建武二年,虏攻徐、司,诏显达出顿,往来新亭白下,以为声势。


    上欲悉除高、武诸孙,微言问显达,答曰:「此等岂足介虑。」上乃止。显达建武世心怀不安,深自贬匿,车乘朽故,导从卤薄,皆用羸小,不过十数人。侍宴,酒后启上曰:「臣年已老,富贵已足,唯少枕枕死,特就陛下乞之。」上失色曰:「公醉矣。」以年礼告退,不许。


    是时虏频寇雍州,众军不捷,失沔北五郡。永泰元年,乃遣显达北讨。诏曰:「晋氏中微,宋德将谢,蕃臣外叛,要荒内侮,天未悔祸,左衽乱华,巢穴神州,逆移年载。朕嗣膺景业,踵武前王,静言隆替,思又区夏。但多难甫夷,恩化肇治,兴师扰众,非政所先,用戢远图,权缓北略,冀戎夷知义,怀我好音。而凶丑剽狡,专事侵掠,驱扇异类,蚁聚西偏,乘彼自来之资,抚其天亡之会,军无再驾,民不重劳,传檄以定三秦,一麾而臣禹迹,在此举矣。且中原士庶,久望皇威,乞师请援,结轨驰道。信不可失,时岂终朝。宜分命方岳,因兹大号。侍中太尉显达,可暂辍槐阴,指授群帅。」中外纂严。加显达使持节,向襄阳。


    永元元年,显达督平北将军崔慧景众军四万,围南乡界马圈城,去襄阳三百里,攻之四十日,虏食尽,啖死人肉及树皮,外围既急,虏突走,斩获千计。官军竞取城中绢,不复穷追。显达入据其城,遣军主庄丘黑进取南乡县故从阳郡治也。虏主元宏自领十余万骑奄至,显达引军渡水西据鹰子山筑城,人情沮败。虏兵甚急,军主崔恭祖、胡松以鸟布幔盛显达,数人檐之,迳道从分碛山均水口,台军缘道奔退,死者三万余人。左军将张千虎死,追赠游击将军。显达素有威名,著于蛮虏,至是大损丧焉。御史中丞范岫奏免显达官,朝议优诏答曰:「昔卫、霍出塞,往往无功,冯、邓入关,有时亏丧。况公规谟肃举,期寄兼深、见可知难,无损威略,方振远图,廓清朔土,虽执宪有常,非所得议。」显达表解职,不许,求降号,又不许。


    以显达为都督江州军事、江州刺史,镇盆城,持节本官如故。初,王敬则事起,始安王遥光启明帝虑显达为变,欲追究军还,事寻平,乃寝。显达亦怀危怖。及东昏立,弥不乐还京师,得此授,甚喜。寻加领片南大将军,给三望车。


    显达闻京师大相杀戳,又知徐孝嗣等皆死,传闻当遣兵袭江州,显达惧祸,十一月十五日,举兵。令长史庚弘远、司马虎龙与朝贵书曰:


    诸君足下:我太祖高皇帝睿哲自天,超人作圣,属彼宋季,网纪自顿,应禅从民,构此基业。世祖武皇帝昭略通远,克纂洪嗣,四关罢险,三河静尘。郁林海陵,顿孤负荷。明帝英圣,绍建中兴。至乎后主,行悖三才,琴横由席,绣积麻筵,淫犯先宫,秽兴闺闼,皇陛为市厘之所,雕房起征战之门。任非华尚,宠必寒厮。


    江仆射兄弟,忠言属荐,正谏繁兴,覆族之诛,于斯而至。故乃犴噬之刑,四剽于海路,家门之衅,一起于中都。萧、刘二领军,并升御座,共禀遗诏,宗戚之苦,谅不足谈,渭阳之悲,何辜至此。徐司空历叶忠荣,清简流世,匡翼之功示著,倾宗之罚已彰。沈仆射年在悬车,将念机杖,欢歌园薮,绝影朝门,忽招陵上之罚,何万古之伤哉。遂使紫台之路,绝缙绅之俦;缨组之阁,罢金、张之胤。悲哉!蝉冕为贱宠之服。呜呼!!皇陛列劫竖之坐。


    且天人同怨,乾象变错,往岁三州流血,今者五地自动。昔汉池异色,胥王因之见废;吴郡暂震,步生以为奸倖。况事隆于往怪,衅倍于前虐,此而未废,孰不可兴?


    王仆射、王领军、崔护军,中维简正,逆念剖心。萧卫尉、蔡詹事、沈左卫,各负良家,共伤时哈。先朝遗旧,志在名节,同列丹书,要同义举。建安殿下季德冲远,实允神器。昏明之举,往圣流言。今忝役戎驱,丞请乞路。须京尘一静,西迎大驾,歌舞太平,不亦隹哉!裴豫州宿遣诚言,久怀慷慨,计其劲兵,已登淮路;申司州志节坚明,分见迎合,总勒偏率,殿我而进;萧雍州、房僧寄并已纂迈,旌鼓将及;南兖州司马恭祖壮烈超群,嘉驿屡至,伫听烽谍,共成唇齿;荆郢行事萧、张二贤,莫不案剑餐风,横戈待节;关几蕃守之俦,孰非义侣。


    我太尉公礼道合圣,杖德修文,神武横于七伐,雄略震于九网。是乃从彼英序,还抗社稷。本欲鸣笳细锡,无劳戈刃。但忠党有心,节义难遣。信次之间,森然十万。飞旍咽于九派,列舰迷于三川,此盖捧海浇萤,烈火消冻耳。吾子其择善而从之,无令竹帛空为后人笑也。


    朝廷遣后军将军胡松、骁骑将军李叔献水军据梁山;左卫将军左兴盛假节,加征虏将军,督前锋军事,屯新亭;辅国将军骁骑将军徐世标领兵屯杜姥宅。显达率众数千人发寻阳,与胡松战于采石,大破之,京邑震恐。十二月十三日,显达至新林筑城垒,左兴盛率众军为拒战之计。其夜,显达多置屯火于岩侧,潜军渡取石头北上袭宫城,遇风失晓,十四日平旦,数千人登落星岗,新亭军望火,谓显达犹在,既而奔归赴救,屯城南。宫掖大骇,闭门守备。显达马矟从步军数百人,于西州前与台军战,再合,大胜,手杀数人,矟折,官军继至,显达不能抗,退走至西州后鸟榜村,为骑官赵潭注矟刺落马,斩之于离侧,身涌湔离,似淳于伯之被刑也。时年七十二。显达在江州,遇疾不治,寻而自差,意甚不悦。是冬连大雪,枭首于朱雀,百雪不集之。诸子皆伏诛。


    史臣曰:光武功臣所以能终其身名者,非唯不任职事,亦以继奉明、章,心尊正嫡,君安乎上,臣习乎下。王、陈拔迹奋飞,则建元、永明之运;身极鼎将,则建武、永元之朝。勋非往时,位逾昔等,礼授虽重,情分不交。加以主猜政乱,危亡虑及,举手捍头,人思自免。干戈既用,诚沦犯上之迹,敌国起于同舟,况又疏于此者也?


    赞曰:纠纠敬则,临难不惑。功成殿寝,诛我蝥贼。显达孤根,应义南蕃。威扬宠盛,鼎食高门。王亏河、兖、陈挫襄、樊。


     

     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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