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:现代文学第一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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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读: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有篇论文以《书》为题,说是发现了一桩“令人诧异”的事实:“每个国家都由一本书来代表,或由著有许多书的作者来代表”;但“各国推选的代表,其形象并不十分像这些国家”。诸如:以含蓄为特色的英国文学,代表人是“爱夸张的”莎士比亚;极易狂热的德国,选了“宽宏大度、并不狂热、国家观念淡薄”的歌德;雨果,像个“在法国的外国人”;而塞万提斯,“既无西班牙人的美德,也无西班牙人的恶习”。其结论是:


总之,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到三十年代的文坛论争,从建国初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到六七十年代的文革,从改革开放到新的世纪之交,跟众多其他历史人物相比,鲁迅更频繁地成了远超出文学领域的社会话题,乃是不可低估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。但上述种种评论,对于如何看待这些事实,似乎仍然让人无所适从。

也在鲁迅逝世后不久,陈独秀在《我对于鲁迅之认识》一文中说:“世之毁誉过当者,莫如对于鲁迅先生。……鲁迅先生的短篇幽默文章,在中国有空前的天才,思想也是前进的。在民国十六七年,他还没有接近政党以前,党中一班无知妄人,把他骂得一文不值,那时我曾为他大抱不平。后来他接近了政党,同是那一班无知妄人,忽然把他抬到三十三天以上,仿佛鲁迅先生从前是个狗,后来是个神。我却以为真实的鲁迅并不是神,也不是狗,而是个人,有文学天才的人。”半个多世纪过去,这一评价包含的真知灼见,愈益显现出来。

何满子断言:“未来的历史家将比当代人对鲁迅的评价高得多”,理由是当代人离鲁迅太近,有“恩恩怨怨、爱爱仇仇”钳制,为“各种因公的和因私的功利之念所蔽”;而作为“文化和文明的创造者”,鲁迅的历史地位必高于众多“事功”成就者〔注10〕。此论不无道理。正因此,我让鲁迅在榜上排在张謇、陈云两位极大影响了、代表了百年中国经济发展的人物之前,以及李鸿章、袁世凯、蒋介石等政治首脑之前。

然而,考虑到,本榜既定的排序标准,归根结底是看历史人物对社会的影响之客观效果的大小;这效果,以跟百年历史演进轨迹之吻合程度为标准。自《狂人日记》和《阿Q正传》以后,鲁迅以文学形式对中国国民性及旧传统的批判,虽说是梁启超等前辈开始的事业之延续,而其社会影响则更加广泛,其文学价值亦不可谓不久远。但另一方面,他的大声疾呼中许多偏颇之处,诸如大谈不必读中国书、废止汉字改行拼音、贬斥京剧和讥讽梅兰芳等等,既属“矫枉过正”之论,所以渐被扬弃。再拿杂文为例,其中精华固为不朽,而近年学者指出:鉴于“杂文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”,而在鲁迅写的“吵架争论、零星记事、时事短论、古事考说、书刊序记、译文序跋、杂志答问、著译目录”当中,有不少“看来也很难说什么文学品格”;因此建议由专家“淘洗筛选”一番,“让作为文学作品的杂文,浮现出来”〔注4〕。此说虽夹带着功利考虑,仍有助于客观估价其文学价值。

鲁迅逝世后,常被人们“拿来”,当了发动群众的招牌,打击异己的利器,或者养家糊口的饭碗。这也可视为其历史影响之效果。但如上述,这影响并非总能跟后来社会发展的客观需求相一致。而且,即便认定它们是文革前后社会思想动乱的渊源之一,而中国终归从中解脱出来,则说明:既然那些动乱本身偏离了历史演化的轨迹,那么,在其中起了诱发、辅助乃至推动作用的思想之长期社会效果,也势必因此而弱化。如阿城所说:“鲁迅要改变国民性,也就是要改变中国世俗性格的一部分。他最后的绝望和孤独,就在于以为靠读书人的思想,可以改造得了,其实,非常非常难做到,悲剧也在这里。”〔注11〕考虑至此,我把鲁迅排在了周总理、陈独秀两位政治人物之后。

依本文开头提到的“博氏定理”,鲁迅小说和杂文创造的文学形象,表达的时代精神,既是对晚清以降日渐衰微的中华民族精神之“不足”和“缺陷”的一种“补救”;但同时,这种“补救”之难以奏效,似又与其自身受到这些“不足”和“缺陷”的“钳制”不无关系。至于所谓“未来”历史家的“评价”,要得到验证,尚待时日,我也就不能花更多精力,去作更多的臆测了。
以往讲《辛丑条约》,只有列强罪行、拳民惨剧、满清“国耻”,绝少提及李鸿章的外交努力。然而,当时李若偏安广东未曾北上,或虽奉命议和却乏谋略,甚至哪怕因病耽搁若干时日,列强必在北京另立傀儡。如是,则日俄法德英等列强在东北、山东、西南、新疆、广东……不弄出几个独立国来才是咄咄怪事!李鸿章之主动“选择”及其作为,对化解当时中国被列强四分五裂之严重危机,既收到立竿见影的实效,更产生了深刻久远的影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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